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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書院架起文明互鑒的東方之橋

發(fā)布時間:2026-03-05 09:54 來源: 新華社 閱讀量:1

來源:3月5日《新華每日電訊》

作者: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馮俊揚 杜白羽 賴星 程迪

這是一個變亂交織的時代,世界尋求化解分歧的智慧;這是一個隔閡尚存的時代,人類呼喚聯(lián)結(jié)心靈的紐帶;這是一個深刻變革的時代,全球需要互鑒共進的橋梁。

從廬山五老峰下白鹿洞書院的瑯瑯書聲,到武夷山間考亭書院的朱子遺風;從朝鮮半島陶山書院的儒風綿延,到地中海畔那不勒斯“中華書院”的中西交融……千百年間,發(fā)軔于中國的書院,跨越山海,在世界文明版圖上留下深刻的中華印記。

 2025年8月3日至7日,2025年中韓傳統(tǒng)儒學文化交流活動在江西廬山白鹿洞書院舉辦。這是中韓學者活動現(xiàn)場合影。新華社記者陳柱佐

文明對話的中國智慧

江西鉛山,鵝湖書院。東西碑亭上,一副楹聯(lián)懸于木柱:“一時持論多同異,千載斯文幾廢存。”

上聯(lián)說的是八百多年前那場著名的鵝湖之辯,下聯(lián)感嘆的是書院的屢毀屢建。這副楹聯(lián),還藏著更深一層的意味——正是這種“持論多同異”的傳統(tǒng),讓書院成為中國思想史上獨特的熔爐。

南宋淳熙二年(1175年)六月,一場持續(xù)三天的辯論在這里進行。辯論雙方,一方是理學集大成者朱熹,一方是心學開創(chuàng)者陸九淵。朱熹主張“道問學”,強調(diào)格物窮理、博覽群書;陸九淵主張“尊德性”,強調(diào)發(fā)明本心、向內(nèi)體認。

雙方各執(zhí)一詞,互不相讓。這場辯論,最終沒有勝負。

耐人尋味的是,事后朱熹誠邀陸九淵赴白鹿洞書院講學。陸九淵欣然前往,主講《論語》“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于利”一章,聽者多有泣下。朱熹“為之避席稱善”。

兩位思想對手,在學術(shù)場上保持著君子之交。清代學者章學誠評價這段公案時寫道:“宋儒有朱陸,千古不可合之同異,亦千古不可無之同異也。”“不可合”,是因為各有立場;“不可無”,是因為分歧本身,就是思想的活水。

江西省社會科學院院長、書院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肖洪波認為,在分歧中尋求共識、在交流中凝聚合力的對話精神,是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處理差異、化解矛盾的重要智慧。

明代萬歷年間,當利瑪竇在南昌與白鹿洞書院山長章潢坐而論道時,這種“和而不同”的精神,再次向世界展現(xiàn)它的魅力。

利瑪竇帶來的是西方的天文、地理、數(shù)學,章潢傳承的是千年儒家道統(tǒng)。他們沒有劍拔弩張的對立,沒有非此即彼的排斥,反而相互包容、彼此借鑒。利瑪竇在章潢的指導下研讀《四書》《五經(jīng)》,章潢則在《圖書編》中吸收西方地理知識。

利瑪竇在給羅馬方面的信中寫道:“我們曾從他們的經(jīng)籍中找到不少和我們教義相吻合的地方。”這種“相吻合”,不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同化甚至消滅,而是在差異中尋找共識。

數(shù)百年來,這種對話精神從未中斷,在時光淬煉中愈發(fā)鮮活。

2025年10月18日,福建南平,考亭書院。朱子學與全球文明對話大會在這里舉行。來自51個國家和地區(qū)、不同膚色、不同語言、不同文化背景的近200名專家學者齊聚一堂,探討如何從朱子學中汲取化解文明沖突的智慧。

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2屆大會主席西蒙娜-米雷拉·米庫列斯庫在視頻致辭中,引用了朱熹《四書章句集注》中的名言。她說,朱子學中“學習與德行、知識與倫理不可分割”的理念,與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倡導的“通過理解、學習與相互尊重構(gòu)建和平”的使命不謀而合。

泰國前副總理披尼·扎祿頌巴則闡釋了朱子“理一分殊”的哲學智慧:“‘理一’是人類對和平、繁榮、正義的共同追求,‘分殊’則是世界文明各具特色的鮮活形態(tài)。”

“理一分殊”四字,曾被朱熹用來闡釋宇宙萬物“同出一源而各具其理”的奧秘,如今成為理解文明多樣性的生動注腳。

當“文明沖突論”在世界上仍有市場,當隔閡與分歧困擾著人類發(fā)展時,中國書院用千年實踐,提供了一種促進對話、加強合作的東方智慧。

 圖為江西鉛山鵝湖書院內(nèi)景。鵝湖書院供圖

文脈相連的精神家園

臺北市孔廟,每年9月28日,釋奠典禮都會如期舉行。

身著長袍的禮生們,依古禮獻祭、跪拜、誦讀祝文,敬奉至圣先師孔子,全程遵循朱子家禮。

時常往來海峽兩岸的臺灣師范大學退休教授潘朝陽注意到,臺灣不少書院至今仍供奉著朱子,“很多都是遵循朱子家禮的規(guī)范在開展活動”。

海峽對岸,武夷山脈西側(cè)。2025年夏,來自臺灣高校的36名師生穿行于江西婺源、鉛山的山水之間。在鵝湖書院的古牌坊與斑駁匾額前,一行人久久駐足。

研習營臺灣教師李銘章望著眼前的一切,深有感觸地說:“‘為天地立心’的抱負,追求真理、尊師重道的精神,是兩岸學子共同的精神養(yǎng)分。”

在更遙遠的南洋,書院的種子以另一種方式落地生根。

馬來西亞檳榔嶼的五福書院,是馬來西亞華文教育最早的星星之火;新加坡萃英書院,寓意“萃天下之英,育世間之才”;印尼雅加達,明誠書院的名字至今仍被當?shù)厝A人銘記。

中國書院研究中心主任鄧洪波曾這樣描述海外華僑的心境:在孤游海外的寂寞中,華僑華人時常置身于迥然不同的氛圍,有一種難以落地的失落感。

書院,成了許多海外華人的精神家園,讓他們得以觸摸故鄉(xiāng)的溫度。

1888年,大洋彼岸的美國舊金山,大清書院落成。這座書院由華人在清政府支持下建立,專收華人子弟入學。書院里供奉孔子牌位,孩子們用毛筆抄寫《三字經(jīng)》《百家姓》。

從東亞到南洋,從歐洲到美洲,書院的種子漂洋過海,落地生根。無論走到哪里,只要有書院在,便有故鄉(xiāng)的讀書聲。

在泰國首都曼谷,有一座更加年輕的書院——萱蒲書院,2015年由四名旅居泰國的中國人創(chuàng)辦。它不在深山,不在古剎,而在曼谷最繁華的素坤逸大街附近一條僅容汽車單行的小巷里。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公寓,門外燈紅酒綠,門內(nèi)書聲瑯瑯。

  圖為江西鉛山鵝湖書院內(nèi)景。鵝湖書院供圖

發(fā)起人的初心很簡單:孩子生在泰國,在當?shù)貙W?;驀H學校接受西方教育——成人后對中國文化還有認同感嗎?

這份困惑與焦慮,是歷代海外華人的共同憂思。書院成立十周年時,北京大學退休教授張錫鎮(zhèn)在紀念文章中追述,老一代華人的辦法是:把第一個兒子送回國內(nèi)留住根,開辦華校教他們聽說鄉(xiāng)音,不會用筷子就不準吃飯。以此維系與祖籍國的情感紐帶,讓祖先的文化基因代代相傳。

而如今,泰國華人的新辦法是辦一所免費書院。萱蒲書院開課后,課程以國學為主,《三字經(jīng)》《千字文》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大學》《詩經(jīng)》一一講來。

“他邦夜夜家國夢,天涯朝朝總相思。”鄉(xiāng)愁是華僑華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記憶,是無論走多遠,都無法割舍的牽掛。

這些年,隨著中國的發(fā)展壯大,越來越多的華裔新生代,開始將目光投向這片祖先的土地,踏上尋根問祖之路,重新“發(fā)現(xiàn)”自己的文化基因。

而這趟尋根之旅,書院永遠是繞不過去的一站——那里藏著祖先的筆跡,藏著文脈的線索,藏著他們“從哪里來”的答案。

嵩陽書院的古柏下,“程門立雪”的故事仍在流傳。凈手、啟戶、抬筆、正衣冠、行六禮、朱砂啟智、誦讀經(jīng)典——來自瑞士、愛爾蘭、法國等地的40名海外青少年,身穿漢服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入泮禮。

在海南瓊臺書院,絲竹悠揚,傳統(tǒng)樂器的韻律撥動著年輕的心弦,180名華裔青少年凝神傾聽這座清代當?shù)刈罡邔W府的故事,感受尊師向?qū)W、崇文尚禮的價值。

江西鰲洲書院的蟬鳴聲里,25名來自西班牙、英國的華裔少年提筆懸腕學習毛筆字。一撇一捺間,是中華文明數(shù)千年的底蘊。

書院,將生長于不同國度卻擁有共同根脈的少年們的心緊緊連在一起??缭缴胶5南嗑郏粌H是文化的傳承,更是血脈的共鳴。那共鳴之音穿過海峽、越過重洋,清晰地告訴每一個游子:你的根,在這里。

  圖為江西鉛山鵝湖書院內(nèi)景。鵝湖書院供圖

文化交融的世界回響

韓國慶尚北道,陶山書院藏于蔥郁松濤之間。

這座書院在韓國的分量,從一張紙幣便可見一斑。

一千韓元紙幣的正面,是退溪李滉的肖像;翻過來,背面印著陶山書院的全景。幾乎每個韓國人的錢包里,都裝著這樣一張紙幣。

“對于現(xiàn)代韓國人而言,書院仍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也是最重要的文化象征之一。”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琴知雅說。

故事要從1543年講起。一位名叫周世鵬的學者,以中國白鹿洞書院為范本,建起了朝鮮半島上第一所書院——白云洞書院。

據(jù)《明宗實錄》記載,“白云洞”這一名稱,正是從白鹿洞書院移植而來。周世鵬不會想到,此后兩百余年間,朝鮮半島先后出現(xiàn)了900多所書院。

朝鮮大儒李滉在白云洞書院基礎(chǔ)上興建陶山書院,將朱子學發(fā)揚光大。時至今日,《白鹿洞書院揭示》仍被韓國、日本的一些學校奉為校訓。

書院文化走出國門,不是簡單的復制,而是文化交融之后的再創(chuàng)造。

值得關(guān)注的是,鄧洪波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“東亞國家書院文獻整理與研究”正系統(tǒng)推進,團隊行走中外搜集整理李朝、日本書院文獻,盤活珍貴史料,證實書院制度對東亞漢字儒家文明的貢獻,并深入探究書院文化的傳播脈絡(luò)與交融特質(zhì),為文明互鑒的歷史實踐提供堅實學術(shù)支撐。

正如鄧洪波所言,走出國門的書院,與中國本土書院血脈相承,基本文化功能沒有改變,但受傳播時代、地域等因素影響,又有著或大或小的差異——朝鮮半島重祭祀,日本重刻書出版,東南亞華僑書院則成為維系故土情感的精神紐帶。

書院東傳朝鮮半島、日本列島的同時,也沿著另一條路徑抵達歐洲。這些散落在不同國家和地區(qū)的書院,看似傳播方向各異,卻共同搭建起文化交流的紐帶。

三年前,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副教授、意大利歷史與文獻中心主任張銳在意大利訪學時,專門到意南部港口城市那不勒斯,尋找“中華書院”舊址。當?shù)赜幸粭l曲折向上的山坡小路,名叫“華人坡”,與之相鄰的是“馬國賢路”。路的盡頭,矗立著一座淡黃色三層建筑——中華書院,當?shù)厝艘卜Q它為“圣家書院”。

“我們驚喜地發(fā)現(xiàn),中華書院已煥然一新,與記憶中那幅蕭索凋零的破敗景象形成鮮明對比。”張銳說,近年來,隨著中意人文交流不斷加強,意大利有關(guān)部門對書院舊樓進行了修繕。

這座書院的創(chuàng)始人,是清初來華傳教士馬國賢。1710年至1723年,他以畫師、翻譯身份在清廷服務(wù)?;氐揭獯罄?,他創(chuàng)建中華書院,因為他相信:只有培養(yǎng)真正兼容并蓄的人才,才能克服語言和文化的隔閡,推動中西交流。

自1724年至1868年,中華書院存續(xù)了一個多世紀,為早期中西文化交流培養(yǎng)了大量人才,在歐洲對華關(guān)系、國際漢學、東方學研究等方面,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
 位于江西廬山的白鹿洞書院。新華社記者 陳柱佐 攝

據(jù)學者考證,中華書院共培養(yǎng)中國本土學生106人,他們來自江蘇、四川、湖北等十余個省份,學成后絕大部分返回中國。英國馬戛爾尼率領(lǐng)使團到中國時,其身邊的譯員李自標,正來自中華書院。

如今,這座書院幾經(jīng)更名,已成為那不勒斯東方大學,至今引領(lǐng)著意大利的漢學研究潮流,續(xù)寫著中意友誼的新篇章。

跨越山海的書院,對話從未停止。

今天,白鹿洞書院與韓國陶山書院仍保持著定期交流。白鹿洞書院研究會秘書長郭宏達介紹,雙方共同探討“學什么、怎么學”,依然沿用朱子學規(guī)“為學之序”十五個字:博學之、審問之、慎思之、明辨之、篤行之。

“特別是篤行,篤行就是我們?nèi)松嫩`行。”郭宏達認為,中韓兩國在這方面的篤行,就是文明互鑒的落地。

時光走到當代,書院的文明互鑒價值被賦予新的時代內(nèi)涵,成為文明對話的重要平臺。

山東尼山世界文明論壇以書院文化為紐帶,匯聚全球?qū)W者共話文明互鑒;湖南岳麓書院聘請海外學者全職任教,開展數(shù)字人文合作項目;白鹿洞書院的“白鹿講壇”通過直播走向全球……

這些以書院為核心的交流實踐,讓中華文化在與世界不同文明的對話中不斷吸收養(yǎng)分、發(fā)展創(chuàng)新;也讓世界通過書院這扇窗,更深入、更全面地了解中國。

穿越千年風雨,書院所承載的文化精神早已超越建筑本身,化作跨越時空、連接中外的文明力量,無聲訴說著一條亙古不變的文明之道——文明因多樣而交流,因交流而互鑒,因互鑒而發(fā)展。

編輯:張竹影

值班主任:陳杰

編委:郭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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